[故鄉]農家回憶

看著【無米樂】中崑濱伯和崑濱嬸的身影，我其實一直想著阿公和阿媽，還有那段很農村的回憶。一樣是在台南縣，一樣是以務農維生。腦海裡並沒有太多阿公下田的印象，一方面是因為阿公阿媽都老了，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孩子們都早已成年，務農對他們而言不再具有掙生活的具體意義，反而慢慢變成一種賦閒時的活動。

以前的外婆家是個三合院改建的一層平房。前段是片小農田，不過我很少看到那農田長出些什麼作物，只有棵芒果樹一直站在農田裡。房屋跟農田中間是一片水泥空地，如同【無米樂】中所述，空地是拿來曬穀的。曾赤腳踩在那片鋪滿空地的稻穀地毯上，刺刺癢癢的，又帶有乾爽溫暖的感覺。

住家客廳的正中央是個神桌，神畫上方點著紅色的燈，前方置放著一個小香爐，阿公沒有例外地總是在晚餐過後，站在神桌前用印著泳裝美女的打火機點燃三柱香，沈默地拜了拜，然後上香。神桌上總是擺放著些許雜物，還有一本農民曆。總覺得農民曆是一本充滿神祕色彩的書，外皮是鮮明的黃，封底有著幾十格的手繪食物相剋圖，涓細的「毒」字卻充滿著權威感。內頁記載當年每日吉凶方位之類的訊息，還有生肖流年運勢，以及八字論述。每次回外婆家我總是要去翻一翻放在桌上的農民曆，瞧一瞧那我永遠記不住的食物相剋圖。

住家的後方有間磚造的農舍，昏暗的農具間裡擺放著鋤頭鐮刀，用來噴灑農藥的不鏽鋼大鐵桶，還有一堆我叫不出名字的器具。農舍中些許腐朽的木頭樑柱上爬滿了厚重的蜘蛛網，矮磚牆砌成的圍籬中總是佇立著一頭老牛，和看守著老牛，老是對著我狂吠的狗，小白。另一邊的矮磚牆也圈養了幾頭豬，阿媽就在這樣的氛圍中用老式的磚灶燒柴，燒柴聲劈哩啪啦，煮些什麼我倒是忘了，只記得空氣中瀰漫著木柴的煙燻味，也摻雜點飼料味與豬臊味。

像阿公這樣的老農民都有種制服：印有某候選人姓名號碼或是農藥廠商標誌的尼龍網帽，白色吊嘎汗衫，搭配寬鬆深色打摺西裝褲，足蹬英雄牌藍白拖鞋。偶爾興起或是天涼，還會套上一件帶有江湖味的花襯衫。阿公也跟崑濱伯一樣，有著豪爽的笑聲，口裡常帶著在我們聽來很粗，對他們而言只是個發語詞的「塞你祖媽」。而電視在晚間也是他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娛樂。阿公跟阿媽都喜歡看親戚不計較之類的鄉土劇，或是婆婆欺負媳婦那種。阿公會一腳翹在木頭椅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罵，「尬林周罵，這個女人那ㄟ恰北北」。阿媽就會覺得女主角很可憐，用很怨嘆的口氣說「唉，咱一個人一款命，像人家那樣家庭失和也是很了然，唉」。看完連續劇，有時候阿公會看九十幾台播出的泳裝美女，或是穿著華麗禮服的人在乾冰池中跳著吉魯巴的伴唱帶。大概十一二點阿公阿媽就去睡了。至於阿公有沒有像崑濱伯那樣早起開門拜拜我就不清楚了。

不過阿公已經不在人世，老房子也早已因為某些因素拆掉，變成現在造型略顯浮誇的花園洋房。走在新房子裡，還是不免會想著腳上踏著的某塊大理石地磚，以前曾經是老房子的哪個房間。人事早已全非，只是看到阿媽臉上的皺紋和健壯的雙腿，聽到崑濱伯呵呵的笑聲，看著【無米樂】中的泥土、磚房、田埂，又會勾起那段我雖不曾實地參與過，但卻有幸體驗少許的短暫農家回憶。

[自分]怪癖遊戲

毛囊吉先生玩起了怪癖遊戲，指定我要回答出個人的五個怪癖。我就在出國前，自爆一下好了。

1. 我從小到大睡覺的時候，通常都會習慣蓋著一條毛巾被，有跟我住過的大概就知道，就是那種薄薄大大的被子，質料跟毛巾差不多。夏天有時候不那麼熱的時候就蓋著毛巾被睡覺，冬天就先蓋毛巾被再蓋上棉被。對毛巾被的依賴有點像是Snoopy裡面的奈勒斯，只不過他是毛毯。不過我的怪癖並不是像奈勒斯那樣帶著毛巾被到處走，而是只要毛巾被落到我手上，我就會從毛巾被上下兩邊的其中一邊，開始捏，捏到手心裡握著。有點難解釋，但就像小精靈不斷地把黃色的點點吃掉，我就不斷地把邊邊收進手裡。收完一邊，接著就去玩另外一邊了。如此重複不斷直到海枯石爛。

2. 關於房間的擺設，就是如同倉庫番的怨念。在內湖的家這樣，回到台南也是這樣。我今天又忍不住改變了房間的擺設，把長長的書桌轉了九十度，把電視從睡房搬到書房，電話線電視線只好跟著重拉。結果，塵埃落定後，我坐在地上，思考著另一種組合方式。所以，二十分鐘後，我又開始改變房間的擺設，把長長的書桌轉了一百八十度，電視從左邊移到右邊，然後把剛剛才釘在踢腳板上用來固定電話線的釘子拔下來，再重拉一次線。「凡事都要有計畫」櫃子擋到門那支廣告應該找我去拍的。

3. 蔡宜芳小姐說我吃零食跟吃炸雞的方式很奇怪，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吃洋芋片，例如Lays，我有時候會直接用倒的，就是頭向上仰轉三十度，張開嘴，把袋子對著嘴，像垃圾車倒垃圾一樣把東西倒進嘴裡。吃炸雞，據說大家都是把炸雞拿起來啃，但我會把炸雞放在桌上，從關節的地方把炸雞支解成若干小塊，然後皮肉分開，先吃肉，再吃皮。這樣真的很奇怪嗎？

4. 我沒有辦法忍受，看到有人一屁股坐在報紙上，或是書上。我會好言相勸請他的屁股離開報紙，如果那個人我不熟，我就只好選擇不去面對那樣慘痛的場景。我心裡就是覺得，報紙如果沒有拿來包東西的時候，就應該是平平整整的，書是有文字的，拿來閱讀的。皺皺的報紙跟折得亂七八糟的書可能心裡都在淌著血，如果他們會說話就會呼喊著，「誰來帶我離開這又肥又臭的屁股」。不過這樣子的話全世界的椅子可能也會哭泣，我希望我將來不要變成，無法忍受看到有人坐在椅子上。

5. 這個，嗯，描述起來會有點，都是尿。好吧，反正我本來就沒什麼形象要保持的。在家裡，我會坐著尿尿。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不想弄髒馬桶的邊。身為男人，對著馬桶尿得乾淨真的是一門藝術。就算瞄準了，有時候天不從人願，尿到一半尿流硬是分岔，前後分岔還是小事，比較靠近自己的那股會灑到馬桶淺一點的地方，濺起無數小尿滴，有的就會跳出馬桶外落到地板上，衰一點的話會落到腳背上。左右分岔比較麻煩，馬桶如果窄一點，就要馬上把身體側身旋轉四十五度，尿流才會完全進到馬桶，不然就只好尿完拿蓮蓬頭沖地板。所以我索性選擇坐下來尿，省去了瞄準的麻煩，又可以確保浴室的清潔。我以後一定要在家裡裝小便斗！！！

[故鄉]苟延殘喘海安路

關於海安路，有個平凡不過卻又熟悉的印象，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中。約莫是我國小的時候，某個不知名的夜晚，我站在海安路中央、大姑姑的棉被店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由於歷史悠久，台南市舊城區稱作路的街道，有些還比不過忠孝東路216巷的寬度。狹窄的海安路讓原本就熱鬧的中區更顯繁華，兩旁店家櫛比鱗次，人龍穿梭其中，對於當時的聲音如何我沒印象，只在心裡依稀覺得，那樣活力充沛的那個夜晚，定是充滿街販吆喝聲、摩托車黏滯於路中不耐的喇叭聲以及行人叨絮不斷的談天說笑聲。也忘了從何時開始，海安路進行拓寬工程，拆除了道路兩旁低矮的平房。依稀記得有個說法，說是要在海安路下方興建地下街，路面上是個綠帶公園。就像所有建築案廣告一定會出現的手繪透視示意圖，為未來勾勒出一片光明，男男女女昂揚繽紛，街道白淨綠林滿蔭，兩旁商家生意興隆，沈寂已久，曾經是台灣之首的府城即將復甦展翅。

這樣的七彩泡沫在動工後幾年就完全蒸發，關於弊案的來龍去脈我不甚清楚，只知道每次經過海安路，總是見著圍籬，我只能像探監一樣伸著頭看著那一堆棄置已久的鋼筋建材，還有好幾年沒再繼續施工的水泥窟窿。海安路，與其說漸漸被遺忘，不如說是一個讓台南人只能選擇別過頭不去面對的痛。偶爾在友愛街、中正路商家地層下陷的新聞，或是延宕已久的弊案審理追蹤報導中，才意識到海安路的依然存在，然後繼續將這名詞淹沒在日復一日的平淡生活中。停工的這幾年來，中正商圈，或說整個中西區，台南市最具歷史的繁華古城區逐漸沒落，昔日的光景消逝無蹤，人潮散盡，徒留街廓蕭瑟矗立。這條橫跨古台南最繁華的五條港街區的神龍，被政客奸商昏官的地下街工程挖得奄奄一息。

然一息尚存，就有重生的機會。從九十一年開始恢復地面通車的海安路，經過兩階段的藝術造街後，海安路已有著全然不同的風貌。當年拓寬拆除所留下來的斷垣殘壁，見證那段不堪的回憶，但也與現在兩旁的裝置藝術、新興亮麗的露天咖啡座、餐廳茶坊，相互輝映著屬於新舊交替的曖昧雜緒。藝術家們在斑駁的牆上，錯落有致的鋼筋水泥塊中，揮灑畫筆與想像力，利用各種素材建構出一片新空間，提供觀者對於海安路嶄新的體驗，喚醒人們對海安路的遙遠記憶。藝術介入，將原本破敗腐朽的海安路重塑成為街道美術館。人們與藝術之間，透過海安路的媒合更為親近，街頭藝術作品也為海安路妝點出一片光亮，吸引人們回到這條被黑暗盤據太久的神龍身邊。

藝術造街只是個開端，絢麗的街景下方仍有棄置已久的龐大黑洞，未來該如何收拾殘局，仍考驗著所有對海安路投以無限關注與緬懷的台南人。神龍回來了，只是何時昂首高飛，再現府城往日風華？

[生活]五個月的家

從我有記憶開始，我一直都是跟別人一起共用一個房間。家中有兩間房給我和我弟，一直都是一間書房一間臥室，我們倆一起讀書一起睡覺直到我高中畢業離家。上大學後、當兵時也都是住四人一間的宿舍。雖然大二時在外賃居，但在房間數不夠的情況下，我還是跟落小塔睡上下舖擠在那暗無天日的魔穴中。

其實有室友是很棒的一件事情。跟弟弟當室友，我讀書讀到打瞌睡，他可以扮演斥候的角色，在媽媽腳步聲逼近時叫醒我；睡覺前可以一起打屁哈拉，而且在小時候，怕鬼的小時候，有個人睡在身邊總是比較安心一點。大學時住宿舍，睡醒，就可以跟室友一起去吃中餐；可以一間房間一起打QKMJ，讓外來的牌腳被聯手坑殺，或是打CS，讓camper被抓包抓得莫名其妙，看棒球可以有人一起幹譙失誤，或是為了全壘打而共同歡呼。當兵時的室友會固定在起床號響起前五分鐘開始折棉被而吵醒我，讓我不會睡過頭忘記起床點名；也偶爾會在睡前八卦單位裡的大小事，咒罵機車長官，或抱怨哪些人每次出公差都偷懶摸魚。

但有室友就意味著要共用很多事物，包括空間，而共用對於個性及生活習慣都不相同的每個人就意味著要有適當的妥協與容忍。房間髒亂時，我只能盡我所能讓我這部份保持整齊清潔；有人比較早睡時，我就要開著夜燈帶著耳機繼續原本的事；大家開心地打著麻將時，我也只能忍著想加入戰局的誘惑，咬著牙在唏哩嘩啦的搓牌聲中寫網頁。

退伍後有了工作，我就找個有獨立門戶的套房，可以有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桌子椅子電視廁所，自己的床，自己的門，體驗我從小到大幾乎沒有過的生活。所以我喜歡去IKEA，因為我喜歡他一間一間的擺設，我可以在其中或坐或臥，思量某個桌燈出現在我房間中的可能性，或是忖度白色沙發跟其他傢具是否不搭軋。然後佈置我的房間，成為我可以悠遊其中的私人天地，地板擦得很乾淨，晚睡早睡無所謂，音樂放很大聲，上廁所不關門。

然而我就要在今天離開這短期的家，只有五個月，但難免有點不捨。畢竟，這段日子也算是我長久以來一直期望的一種生活方式，至少實現了我心中的一個小小夢想。要離開了，掰掰，五個月的家。

[雜記]悼

聽到這樣的消息真的很震驚，沒想到人官竟然是這樣子走掉。選擇在屋頂上吊，結果繩子不堪負荷，竟然就這樣摔到樓下，救護車來的時候已經往生。

服役時其實跟人官不熟，因為覺得他是個很包的人。人事官的事情本來就很多又很雜，他又有點脫線又好像沒什麼責任感，常常忘記東忘記西或是公文逾期十幾件。他包歸包但也不是太混，有時候半夜值安官都還是會看到他在加班，也曾經早上值第一班時看到他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但他還是一天到晚被老三狗幹、被老大尖酸刻薄地辱罵，連脾氣最好的老二都忍不住親自狂電他。大家其實也都很懷疑為什麼在前單位是個優秀軍官的他，來到這裡會變得那麼沒有尊嚴。

也許就是這樣每天被罵每天加班每天睡不飽，讓他在今天中午想不開走上絕路。我一直都覺得選擇上吊自殺的人是很沉重的，在死前蓄積了極度的鬱悶，就那樣懸在空中垂著頭吊著腳度過人生的最後一刻。

安靜地控訴對現實的不滿。

他在地上寫著死後要把器官捐出去，但那樣摔了下去恐怕也是他始料未及，連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決定都不如他所願。只能希望單位能為他爭取到因公殉職的撫恤金，讓他老婆還有家中三個年幼的小孩能夠有個暫時的支柱。

我想老大老三以後應該會收斂點吧，不管再怎麼包再怎麼混再怎麼笨，每個幕僚都是活生生有尊嚴有自覺的人，無謂的言語暴力只有徒增大家的壓力而已，沒有人天生犯賤喜歡被狗幹，今天這種遺憾一次就夠了。

謹以此文悼念苦命的人官。